我們體內的罪惡與現實

「救我。」

水花不會再濺起了。半風凝視歸於平靜的水面，不知在想著什麼，刺骨的冷風都匯聚到他身上。

這樣的事半風已經做過很多次了。為了我的平靜，他替我扼殺、掩埋掉許多許多。

做完他的凝視，他就把我拉走，遠離現場，回到我們的房間。



我遞給他一杯熱可可，蒸氣將他的冷酷模糊成原來的，我所欣賞的，堅毅又溫柔的面貌。

他輕聲問我：「還記得什麼嗎？」

「什麼？」

「剛剛我殺掉的人，」他仰頭把可可一口飲盡，「還記得是誰、發生了什麼事嗎？」

「剛才你殺了人，我看見了，不過⋯⋯」

我閉上眼睛，試著拼湊答案。

腦海中閃過某個笑容，是誰的呢？為什麼對著我笑？還是對著我旁邊的人笑？誰在我旁邊？

是他嗎？誰？男的？還是女的？沒有鬍渣也沒有化妝⋯⋯香香的，是香水還是餐點？



一隻冰涼的手指摩挲著我前額，我張開眼睛，他特有的歪斜笑容映入眼簾。

「不必回想。」他收回手，把空杯子塞還給我，「就是為了讓妳遺忘，我才要動手的。」

是啊。

人都不在了，我怎麼會記得那是誰？



「別擔心，為了妳，我願意殺盡天下人。」

我記得他最後是這麼說的。

擱置了一年多的地方啊。

這一年，有些巨大的改變發生在我身上。例如，過去我喜歡的人終究被我放棄了；我想做的事情一件都沒有完成；從未期待發生的事，不好的事，我都一一默許並參與了。

某些人被我放進心裡。也許，以後，這些人也會變得不重要。

我買了第一枝鋼筆，筆尖很細，筆身很重，書寫時的重心會隨著姿勢不同而改變，通身黑色皮革，握著很舒服、很不想放開，但我仍不常寫字。

我的靈魂多了更深的缺口，有時候我會跳下去。

同時，我也不再寫故事、不再畫畫、不再彈琴。我甚至無法毫不猶豫地宣示自己曾經鍾愛過這些事物，彷彿它們從來不曾滋潤過我一樣，遲疑地、自卑地、囁嚅地「我喜歡」，其實指示一種偽裝吧？有了什麼偏愛或習慣，似乎就是有靈魂的人。

需要著別人，也需要更多獨處空間。

來自遠方，離開遠方。

酒量一如往常地爛得不可思議，而我更愛喝酒了。

你好奇著我的改變嗎？你又是誰呢？

心裡的小河不曾乾枯，此地就慢慢了鐘乳石洞。

石洞內沒有任何生物，只有水中的變形蟲，每一隻都代表了每一份被我壓抑或遺忘的情緒，他們本能地吞噬或複製自己。超越本能的是，他們偶爾會聊聊天。

有時候某個話題引起許多變形蟲的共鳴，就像流言一樣，很快地，所有的變形蟲都在聊這個，或是在圍成的小圈裡討論延伸的相關。他們越聊越起勁，水波不再平靜，整個石洞都發出嗡嗡聲響。

我的保護網失去了作用，突然從內心傾瀉而出的情緒，複雜得像是雨中黏在肌膚上的髮絲，連我自己都難以分辨細節，就這樣往旁人沖刷而去。

什麼時候保護網會重新修復好，就完全是看狀況了。

不過，這種事畢竟不常發生。雖然我希望自己也死在那個鐘乳石洞裡。

我不相信有人因為愛我而愛我。
我相信愛。
我不相信愛會發生在我身上。
我相信自己能夠愛人。
我不相信自己的愛是純粹的。
我相信別人對我說的我愛你是真的。
我不相信那些我愛你是我應得的。
我不相信自己應該被愛。
我不相信我值得享受純粹的愛情而不必有所顧慮。
我不相信別人愛的是真正的我，而是他們所以為的，我創造的我。
我不相信有人曾經看到過真實的我。
我相信我所愛的自己早就被自己給遺忘。
我相信我沒辦法愛自己。
我不相信愛是能夠失而復得的情感。
我不相信我會因為愛而變得勇敢、柔軟、堅強。
我不相信。

我不敢置信，自己居然不相信這些正在發生，卻因為我的懦弱而不斷推拒的事。
我不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