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體內的罪惡與現實

心裡的小河不曾乾枯，此地就慢慢了鐘乳石洞。

石洞內沒有任何生物，只有水中的變形蟲，每一隻都代表了每一份被我壓抑或遺忘的情緒，他們本能地吞噬或複製自己。超越本能的是，他們偶爾會聊聊天。

有時候某個話題引起許多變形蟲的共鳴，就像流言一樣，很快地，所有的變形蟲都在聊這個，或是在圍成的小圈裡討論延伸的相關。他們越聊越起勁，水波不再平靜，整個石洞都發出嗡嗡聲響。

我的保護網失去了作用，突然從內心傾瀉而出的情緒，複雜得像是雨中黏在肌膚上的髮絲，連我自己都難以分辨細節，就這樣往旁人沖刷而去。

什麼時候保護網會重新修復好，就完全是看狀況了。

不過，這種事畢竟不常發生。雖然我希望自己也死在那個鐘乳石洞裡。

我不相信有人因為愛我而愛我。
我相信愛。
我不相信愛會發生在我身上。
我相信自己能夠愛人。
我不相信自己的愛是純粹的。
我相信別人對我說的我愛你是真的。
我不相信那些我愛你是我應得的。
我不相信自己應該被愛。
我不相信我值得享受純粹的愛情而不必有所顧慮。
我不相信別人愛的是真正的我，而是他們所以為的，我創造的我。
我不相信有人曾經看到過真實的我。
我相信我所愛的自己早就被自己給遺忘。
我相信我沒辦法愛自己。
我不相信愛是能夠失而復得的情感。
我不相信我會因為愛而變得勇敢、柔軟、堅強。
我不相信。

我不敢置信，自己居然不相信這些正在發生，卻因為我的懦弱而不斷推拒的事。
我不相信。

這兩個月來，我過著相當單純的生活。每天開心上下班，幾乎沒有任何壓力，唯一要擔心的大事就只有學運，還有油錶壞掉的機車是不是該加油了（不過後來換新車了）。

下班後也很少碰電腦，這兩個禮拜甚至連開機都沒開機。下班時間都用手機上網、玩遊戲、聯絡朋友。

這種單純的生活反而給我深刻的體驗：原來以前我過得那麼亂七八糟。

以前，我都在快壞掉的壓力艙裡生活。

閉氣太久，突然獲得新鮮氧氣的時候，反而有種精神錯亂的感覺。身體不聽使喚，腦子也不是自己的，情緒高漲，常常不自覺地傻笑，肢體末端無法控制地顫動。很久以前經歷鎮定劑戒斷期的時候，我就是這個樣子。

原來，不管從高壓到低壓，還是反過來，心理變化都一樣啊。

大概知道想要什麼樣的生活了。

我上癮的並不是那些矯正我的藥物，而是那個戒斷的過程。所以把生活弄得一團糟之後，就會忍不住去追求平靜，追求到了再把它搞砸。

Ain't it fun ?

害怕是動物的本能，打從天生就能分辨威脅和友善的事物。

我喜歡恐懼感。把自己置身於各種危險當中，往往能激發許多靈感。
因為感覺到痛，所以知道自己還活著。

很久以前，我曾經毆打警察。沒有任何原因。好吧，有一個原因，就是愉快犯，滿心歡喜地去幹下各種別人眼中的惡行。

那個警察沒有抗拒。也許對他來說，小女生的拳頭不算什麼。他只是面帶疑惑地看著我，試著阻擋我的攻勢。他的搭檔沒有跟其他警察連絡，只是有點不耐煩地看我在揍他的搭檔，然後問了：這種時候妳怎麼不回家？

好像天黑之後所有的小孩和女性都應該待在家裡一樣。這跟女人的乳頭不能出現在公共場合一樣，充滿歧視。

天黑了，街道上沒有人，這是最安靜，也最安全的時刻。從小到大，很多人告訴我，外面沒有人很危險，可惜，我從來都是在有人的時候才遇到危險。開車的人撞我，小流氓欺負我，一群幼稚園屁孩想用尖叫聲謀殺我，不知道哪裡出現的變態以為露懶覺的效果跟波動拳一樣。在黑暗中，隻身一人，才是最安全的。

我發洩完了，有點喘，隨意席地而坐。我跟警察說，我覺得這種時間才很安全。他們不置可否，只是又催促我快回家。

然後我就走了，離開兩個囉哩八唆的警察，他們居然完全不想把我帶回警察局。

我不懂，家是什麼呢。我毫無選擇地降生在那個地方，就成了唯一的歸宿嗎？說要無套中出的又不是我。我喜歡我的家人，他們都很正直卻仍保有幽默感。可是我一點也不覺得自己屬於那裡。

不只一次，在我腦海中上演的是自己是個孤兒的橋段。我一定會餓死，畢竟我是個懶惰，又沒有什麼求生意志的人。騎車的時候我會想知道往前撞上去是什麼感覺。受傷的時候我也不會處理傷口。生病也置之不理。如果今天我躺在醫院，狀況是"如果我意志力夠堅強也許就能醒來"，我一定就這樣跟世界說掰掰了。

不過我還是偷偷希望自己是孤兒。

我害怕自己必須依賴他人才能存活。

也許人類注定是群居動物，但我不相信。在高雄的時候，我經歷過不跟任何人交談的日子大約半年。

陰屍路的故事要是成為現實，我會想當倖存者，因為那時候就都沒有別人了。

我體內存在著和平，像一隻受困的獸。牠會掙扎，試圖逃出牢籠，有時我會因此感到疼痛。有時候牠又太過平靜，令我感到寂寥。

前幾天，我夢到自己分裂成許多不同的我。我們爭執、辯論、企圖找到出口。我們被關在一個鐵盒子裡，空氣中都是鐵鏽味，在我們頭頂上有個很小的開口，也許把我們關進來的人怕我們失去空氣。鐵盒子很厚，即使我們合力撞擊，也絲毫撼動不了它。憑著僅有的一絲光線，我們知道自己都是赤裸的，可是這無法讓我們因而看清彼此。最後我們放棄了，我們躺在一起，靜靜地呼吸，看著高處的開口照射進來的亮光，慢慢睡著，又慢慢清醒，如此反覆。然後，我們好像已經不在那個鐵盒子裡了。我們躺在柔軟的毛地毯上，雖然還是沒穿衣服，但是地毯很溫暖，所以我們一點也不害怕。

當我們都被無法逃脫的這個現實霸凌，我們僅剩的就是和平。

我從夢中醒來，依然深陷桎梏，因為我還沒向誰屈服。

無論我身在何處，我都只是獨奏樂手，一個人表演，給自己看。人常說壓力要適當宣洩，我透過一段又一段的獨奏，將各種來自外在或內在的壓力，埋進心底。

人心是無底洞，裡面可以塞的東西無可限量。

我的曲子總是有些嘶啞，有些蒼白，不過沒關係，因為除了我自己，無人停下凝聽。有時我演奏完一首，會接著再一首，然後再一首。有時候根本連第一首都演奏得不完整，嘎然而止，我繼續起步而行。

在我心中，還有很多空間，可以塞很多東西。我總是寬宏大量，容納進很少人能接受的罪人。我擅自把別人犯錯的理由反過來說，使他看起來不再惡貫滿盈。我也隨意將別人立功的過程反過來說，使他露出豺狼尾巴。但是，這些都被我埋在心底，沒人真的了解我究竟對她好不好，有沒有威脅性。

我是獨奏樂手，無人停下凝聽，所以我愛怎麼演奏，都是我自己的事。

強迫症是對某些極度焦慮的精神疾病的統稱，其中包含潔癖、戀屍癖、性癖、虐戀等等。網路上有很多被稱為hater的討厭鬼，大概也是有某種癖，這些hater無法停止操控輿論的慾念，卻因為常識不足、斷章取義、理解力低落、判斷失準等個人特質，導致hater們的言論呈現一種後電腦時代專屬的病態。

有時候我喜歡當hater，特別是針對動物和兒童教育的議題。我討厭將動物視為財產或低智商生物體的人，討厭自以為在保護動物實際上只保護自己喜歡的動物的人，討厭認為未成年人都不具思考能力和判斷力或是細膩情感的人，討厭聲稱以教育為己任實際上只是想打造出自己喜歡的類寵物的人。

當遇到這些狀況、看到這類新聞，我就會成為hater，抨擊那些自己為是的正義魔人或道德魔人。

那些人不懂得什麼是尊重，他們自以為正在尊重誰或什麼東西，但是那狹隘的心胸裡根本只放得下他們自己，就連那些企圖和他們理性討論的人，也都被他們視為異己，被他們大肆撻伐。

都什麼時代了，強迫症早已深植每個人的基因裡。沒有什麼是正常的，也沒有什麼是反常的。人類玩著自己發明的遊戲，然後強迫地球上其他的生物一起參與，什麼尊敬長輩之類的倫理觀念根本就不把人類以外的生物包含進來，因為很顯然地，人類是現存歷史最短的生物，在無人時代，其他動植物們需要擔心的就只有生存問題，現在其他的動植物還要擔心自己是不是無緣無故被迫加入了人類的荒誕遊戲。

對啊，我是人類，所以我覺得好羞恥啊。我的強迫症之一，就是瘋狂地討厭自己的物種。

看吧，我又變成hater了，呵呵。

有時候我口出惡言，不是為了傷害別人，只是想知道聽到的人是不是真的會受傷，受傷程度又是如何，會不會故作冷靜，還是會反擊。做壞事的時候也是這樣，我的一言一行，都是純粹由邪惡所驅動。

純粹的邪惡在我體內恣意茁壯。

沒有目的、沒有特定對象，只有潛在的慾望和即興表演的驚喜。我相信，只要我願意，我可以利用這種個人特質，進行力道強勁的破壞。不過我不會那麼做的，除非哪天我突然對統治世界或操控別人有興趣。

善與惡，是比較後的相對存在，而不是絕對的。純粹的善和純粹的惡一樣，都是將一條路走到底的極端結果，性質相似，境遇相似。毫無目的行善的人，往往遭受眾人排擠與非議，因為毫無目的的人實在太少，而這些有目的才行事的人，並沒有容納異己的胸襟。

同是天涯淪落人。當我們惺惺相惜，互相安慰，善良與邪惡就更加難以分辨了。畢竟本就是一體兩面的切片吐司，沒有人知道究竟哪一面抹了奶油才是正確的，也沒人知道哪一面落地才不會沾染灰塵。

我喜歡這個大千世界，包括了所有善良或邪惡的事物。但我不會那樣分類它們，在我眼中，它們都只純粹是它們本身。性就是性，貪就是貪，謊言就是謊言，施捨就是施捨。

歡迎來到我的世界。在這裡，我無法保證你不會受傷，但我保證你的待遇和別人一樣好，也一樣壞，你永遠都是你，這是無庸置疑的。